新華網(wǎng)鄭州1月6日電 河南蘭考一民辦收養(yǎng)所發(fā)生火災，事故造成7人死亡，其中包括6名兒童。悲劇發(fā)生后，失火戶主、長期收養(yǎng)棄嬰和孤兒的袁厲害一直沒有公開露面。經(jīng)過多方努力，5日深夜，新華社記者終于在一處賓館見到了這位“愛心媽媽”。這也是事發(fā)至今，核心當事人首次出現(xiàn)在媒體面前。
40多歲的袁厲害身穿黑白條紋保暖衣，齊耳短發(fā)，身形較胖。盡管火災已經(jīng)過去了幾十個小時，但她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，神情疲憊而消沉。新華社記者的采訪過程中，她多次哽咽難言，幾欲落淚。
“這些孩子一走，就跟拽我的心一樣?！?/p>
問：發(fā)生火災時，你當時在什么地方？得到消息后，第一反應是怎樣的？
答：失火的時候，家里沒有大人。我六點多起床，洗臉梳頭，送孩子上學，然后順道在外面辦點事。我的保姆在那個院子里，早上給孩子做好飯，吃完。她說光在這干不中，要上醫(yī)院打工，多掙點錢。我說那你去吧。
后來，我在外面接到閨女電話，說咱家著火了。我就趕緊跑，往回趕。進門的時候，閨女、女婿還有好多鄰居，都在那救火呢。實際上，我看著火是先在大廳里面著起來的。
問：到了現(xiàn)場，當時什么心情？
答：當時，哎呀，我的心里，光想著沒法活了……我一頭栽倒在那，眼都黑了。后來110和一些救護人員都趕到了。我心里恨不能自己鉆到火里去。你想想，叫也叫不醒，光是急著找小孩。
火燒著，進也進不去，我從廚房里面掂出來一個。我看著火警抬出來一個大的，我發(fā)現(xiàn)個小的，還動著呢，我趕緊叫火警，也拉走了。后來又掂出來“小雨”（孤兒名字），“小雨”后面是“扎根”。還有幾個小的，因為天冷，我把他們放到床上，蓋著被子，說回來給他們換尿不濕。那一會，我的腦子亂得很……
問：出事后，這兩天是怎么想的？
答：火災過后，政府臨時把我安置到這家賓館。但我住到這里也是睡不著，兩天沒合眼。閉上眼，滿腦子都是著火的場面，看到孩子在那里燒。
連燒死的孩子算在內，和我住在一起的將近20個。聽說剩下的都被政府接走了，肯定安排得很好。出事到現(xiàn)在，我就見了3個孩子，好多都還沒見，大的小的都想。這些孩子一走，就跟拽我的心一樣。
“誰要養(yǎng)活得比我好，我就把孩子給你?！?/p>
問：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收養(yǎng)棄嬰和孤兒的？這么些年一共收養(yǎng)了多少？
答：從1989年開始收養(yǎng)。我收養(yǎng)的小孩，大的，有的都成家結婚了；小的，有的臍帶還沒掉就送過來了。還有一些，是偷偷丟到我家門口就跑了。有的因為有病，養(yǎng)著養(yǎng)著就夭折了。到1993年的時候，我收養(yǎng)的就不少了，有死有活，還有的農村人家里沒小孩，就給他們了。這些年收養(yǎng)的孩子，連死帶活，加上送人，有100個左右。
問：最初收養(yǎng)孩子是出于什么想法？
答：蘭考是個窮縣，以前沒有福利院。我在縣醫(yī)院門口做生意，看著有些小孩生下來后，這個不要，那個也不要，很可憐。我就是想讓孩子有個活命。要是扔到大街上，眼看著死了不心疼得慌嗎？
問：你的收入來源怎么樣？養(yǎng)孩子這么大的開銷能承受嗎？
答：以前我打燒餅，炸油條，那時候能掙錢。那時候的錢也金貴。養(yǎng)孩子多，但這是一下一下慢慢過來的。具體開銷多少，我不識字，也不記賬，反正是掙著花著。有時遇到困難，政府也幫我。我去向政府要點錢，要面，要點東西。
問：按照規(guī)定，家庭收養(yǎng)要辦理好多手續(xù)，這方面的情況你了解嗎？
答：我是個農村婦女，也不懂法律。就是看著孩子可憐，抱回家一點點養(yǎng)著。
問：有人說你借助收養(yǎng)棄嬰賺錢，你知道嗎？
答：我聽說過這種說法。以前接受采訪的時候，也被問過“賣小孩”的問題。當時我就說，如果我真是“賣小孩”，逮住了把我槍斃。還有說我騙低保騙啥的，我說你們誰要養(yǎng)活得比我好，我就把孩子給你。以前把孩子送人收養(yǎng)，我都不要他們的錢。
“以后遇到這樣的孩子，還得管！”
問：政府部門對你收養(yǎng)孩子是什么態(tài)度？
答：蘭考縣沒有兒童福利院，民政局經(jīng)常幫助我。到了六一兒童節(jié)，局領導過來，給我送點米面油，給點錢。從2008年底，我這邊一直跟政府有聯(lián)系。中間也有些孩子移交給政府部門了。不依靠政府，自己實在照顧不過來。政府還給有的孩子上了戶口，3年前還給部分孩子辦了低保。
問：你的條件一直都不好，為什么不把孩子全部移交給政府呢？
答：這兩年，我是血糖高、血壓高，心臟也不好，一直吃著藥。我的力量確實不夠，但要把孩子送走，心理上肯定舍不得。如果一下都接走，就跟抓我的心一樣。再說，有的孩子大了，也不愿意走。這些孩子都不敢讓他們知道是撿來的。一次，有個孩子聽說自己是撿的，腦子都氣傻了。但交給政府也好，只要不受罪，能經(jīng)常讓我看看。去年我實在招呼不了，就讓開封市福利院接走一部分。
問：收養(yǎng)孩子這么多年，最難的時候啥樣？
答：沒房住的時候最難。1998年，當時我搭了一個磚頭棚子，在那賣燒餅，大人孩子都住在里面。我做生意，小孩也不要啥，吃飽就妥啦。后來小孩越拾越多，沒地方，只能一邊拾著，一邊送人。低保補助是這幾年才有，但是不夠花，一箱奶粉就得不少錢。低保的錢、人家捐的錢，都花到這上面了還不夠。實在沒錢了就到人家的店里面去賒一點，現(xiàn)在外面還欠著二三百塊錢。
問：以后有啥打算，還會再繼續(xù)收養(yǎng)嗎？
答：那你說，以后要是有人把孩子扔到街上，眼看著被凍死，你說好看嗎？只要我有一口氣，以后遇到這樣的孩子，還得管！有多大的力量，用多大的力量。（記者 張興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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